我第一次发现客户在签单时看我,是我二十二岁那年。
那年我们在包厢里提案,提到一半我抬手去够架上那一叠图,抬手时我的背心往上吊,吊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。
露到客户蔡坐在沙发上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简报笔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笔掉到地毯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他那年二十八,我二十二。
後来我二十九,还在这一间公司里画图、签单、替三个人挡业绩,挡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笔的弹簧。
我这一生习惯把想讲的话压到喉咙最下面,压到自己都忘了原本要讲什麽,忘了之後我就只剩一件事做:等他们先开口。
这一季的业绩冲不到,冲不到我这一份设计费就要被扣,扣掉我连租的那一间套房都要退。
我怕的不是退。
我怕的是退了以後,他们三个换一间公司,换到沙发上坐的不是我。
客户姓蔡,是三十五,是这一间公司的老客户,老到他自己都记得我第一张图怎麽画,记得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签过的单都数不清。
主管姓陈,是从北部调来的,来的是替这一间公司看业绩,业绩一笔一笔看,看到他讲话像在念报表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笔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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