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都洛阳,从大隋一朝开始便是南北中转的重镇,更不用说作多朝旧都而闻名外洋。可见此地曾是何等美丽富饶。然而到了本朝,就算是往日神都也因迫近的战事而尽显凋敝,铺户买卖关了大半,唯有几家大酒楼、茶坊还勉强经营,寻常百姓还未入夜便紧闭门户。到了夜晚,合城上下灯火不明,哪里又见不夜盛景?大路上不过是「车辚辚马萧萧,」兵车来往奔驰而已。香车匿於府库,宝马藏於幽宅,非到了车朽而马衰之日无以再现世间。其时何其哀矣!
且说这一日正午,炎炎烈日之下,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。为讨生计,城中百姓早已各自忙碌起来,有多少得闲驻足?唯有街口瓜摊站住了几个人,无非是周围铺户的伙计,并上几个远道而来的客商,几人互相也并不大说话,买卖间不过寥寥数言。就在这时,忽听远处有人一声大喝,小畜生,我看你往哪跑!
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大汉,当街揪住一小童的衣领,厉声说道:敢偷你刘大爷的钱,不想活了吗?说罢左手握拳,举手便打。这大汉面目狰狞,个子虽不高,体格却十分健壮,像是练过几天拳脚的人,想必是那「刘大爷」手下的打手。旁边又有几个跟班马弁帮腔:也不好好长长眼,敢偷刘大爷的钱,活得不耐烦了!那男童面目枯黄,身材瘦小,小脸上早就吓得没了血色,像只小鸡子一样在大汉手中颤抖。
眼看这小孩要当街挨打,不少街坊围了上来,有训的也有劝的,可并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止。就在这时人群外一声怒喝:
住手!
说也奇怪,那大汉高举的拳头,竟真的停在了半空——倒不是被吓住,只是被这叽嘹的一声叫得愣了一愣,想转眼瞧瞧是哪个来多管闲事。
众人齐齐刷刷回头,只见一名面相四十多的男子白衣素锦,从十丈之外跌跌撞撞走来。细看其人身量高挑,可总是窝着个脖儿,脊背如同背着了五七斤米面那般顺不直,稀疏的头发,黑眼圈,天生了一对大腮帮,眉宇间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。「好美的俊哥儿!」这不知是谁的夸赞,也许是他自己的幻听也未可知。人群中自动闪出一条通道,白衣男子从中间走过,几位姑娘扭开视线,并不敢和此物对视。
穿过人群行至场中,白衣男子向大汉抱拳,淡淡一笑,露出一排黄牙,问道:你你你……你为何对一个小童大动肝火?说话间透着几分猥琐,把那大汉倒膈应得有些难受。
不是,你什麽东西?旁边一个马弁指着他骂道,仗着他家刘大爷的势力,全不把那人放在眼里。
别急,别急。白衣男子把手往下按了按,要问我啊,我叫张杰,弓长张,木四点儿的杰,我自小生在大西,长在大西,将来也要死??
你死不死!他这「死」字还没说完,一只钵盂大的拳头已迎面砸了过来。白衣男子只觉眼前一黑,耳朵里嗡的一声,像是铜铺搬家,盆儿壶儿响动了天。随後天旋地转,後脑勺重重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,倒比方才还响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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